〈雨後〉 ｜ 陳敬容
雨後的黃昏的天空，
靜穆如祈禱女肩上的披巾；
樹葉的碧意是一個流動的海，
煩熱的軀體在那兒沐浴。
我們避雨到槐樹底下，
坐著看雨後的雲霞，
看黃昏退落，看黑夜行進，
看林梢閃出第一顆星星。
有什麼在時間里沉睡，
帶著假想的悲哀？
從歲月里常常有什麼飛去，
又有什麼悄悄地飛來？
我們手握著手、心靠著心，
溪水默默地向我們傾聽；
當一隻青蛙在草叢間跳躍，
我彷彿看見大地在眨著眼睛。
—— 一九四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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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日常的春日早晨，空氣中還瀰漫著潮濕的氣味。昨夜一場大雨過後，今天迎來春天的暖陽。早已習慣春日這種乍暖還寒的天氣，變化多端令人難以捉摸。
已經好久沒有讀中國詩人陳敬容的作品了，今晨在我腦海中突然閃現她的那一首〈山和海〉，「一樣的海啊╱一樣的山╱你有你的孤傲╱我有我的深藍」。於是又上網查找了一下她的詩作，竟意外收穫這一首收錄在〈九葉集〉當中的〈雨後〉，在這個大雨過後的日子讀來字字句句猶如春日的天籟之聲，在我耳畔流盪。雨後的景色相信大家一定並不陌生，但陳敬容的這一首〈雨後〉寫出了動靜之間的交織，帶出生命中靜默與流動的那一瞬，巧筆一揮讓讀者的心緒也跟著轉動，一同去感受歲月的流轉與生命的美好。
在詩開始的段落裡，詩人描寫雨後的黃昏，靜穆得如同祈禱女肩上的披巾。此刻你能感受到不只是靜，更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呈現出鮮明飽滿如同西洋油畫般瑰麗的色彩。樹葉間的碧綠被詩人想像成了一片流動的海，讓煩熱的軀體可以在那裏沐浴，讓人頓覺身心舒暢。讀到此句我們可以猜想詩人寫作的日子應該是夏天，一個大雨過後的黃昏。詩人到槐樹底下避雨，她看見遠方雨後的雲霞，看見黃昏慢慢退落，黑夜在行進中來臨。她看見林梢間升起了第一顆星星在閃爍著。如此靜謐又美好的夏夜黃昏，詩人不只是欣賞，更是惆悵了起來，敏感的她感概無法抵擋歲月的流逝和生命的匆匆，她質問在時光與景色的行進間是不是有什麼就在此刻沉睡了，停止了? 詩人這樣的假想，雖然沒有明確的告訴讀者她心中的解答，卻在下一句告訴我們，「歲月裡常常有什麼飛去，又有什麼悄悄飛來」。正如我們的生命中有失去，也有獲得，也許失去的會以另外一種形式回到我們的身邊。當詩人領悟到了這一點，她的心似乎能夠安頓下來。詩的結尾又是動靜之間的交相呼應，溪水默默地傾聽是流動間的靜，青蛙在草叢間跳躍是動，在動靜之間詩人看見大地在眨著眼睛。青蛙輕盈地一躍襯托出充滿生命力的大地，大地的訊息就是生命的訊息，它傳遞出最美麗的語言。在動與靜之間，在這個雨後的黃昏裡，一切都是如此靜謐而美好。
陳敬容的詩有著豐富的想像力和表現力。老去的是時間，而詩人的心是不會老去的。只要你用心感受就能領悟她詩歌中的優美圖像及她用這些優美圖像所編織出的詩的語言。
※ 後記 :
陳敬容（1917——1989），是中國現代詩歌史上“九葉”詩派的一位重要女詩人，被譽為是中國現代最抒情的女詩人。在《二十世紀中國著名女作家傳》中有關於陳敬容的描述，「陳敬容善於在絢麗、透明的自然情景中，抒寫自己的感情和智慧，從外景觸發內感，凝練而有力，火爆式的快速反應。」
她的詩歌既保有中國古代詩人文字的精煉，又運用了西方象征主義詩歌的手法技巧，造就了獨特的中西詩藝高度融合的色彩，為中國現代詩歌史寫下了一頁精彩的篇章。
▎ written by Susan Shi 2024-0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