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

只有翅翼
而無身軀的鳥
在哭與笑之間
不斷飛翔


〈眼〉

一對相戀的魚
尾巴要在四十歲以後才出現
中間隔著一道鼻梁
(有如我和我的家人
中間隔著一條海峽)
這一輩子是無法相見的了
偶爾
也會混在一起
祇是在夢中他們的淚


               ──   摘自  商禽 〈五官素描〉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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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樂籽的讀詩筆記 :


如果你讀過商禽的著名詩作〈長頸鹿〉,那麼,你一定會難以抗拒地被詩人那雙瞻望歲月的雙眼所牽引著。

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後,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  商禽 〈長頸鹿〉

即使沒有見過商禽本人,我們也能從他的詩作當中感悟到,他那一雙能滲透歲月的雙眼。或許因為命運對待他是冷峻而殘酷的,他那敏銳的雙眼更能看透這歲月的無情。1930年出生的他,十六歲便被迫去從軍,在顛沛流離中逃亡於中國各省,最後來到了台灣。來台後,他曾任陸軍士官,做過碼頭臨時工、園丁,賣過牛肉麵。最後他在《時報周刊》擔任主編、任副總編輯至退休。為了生活,他過著我們當今社會美其名曰的斜槓人生。也許是因為曾經經歷過流亡的歲月,加諸在他身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淒苦,自然而然就在他的詩作中流淌著。他只能眺望著回不去的故鄉,加上身處在台灣被禁錮的政治環境的年代裡,種種的心境都投射到了他的作品當中。在他的筆下,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長頸鹿,都是那歲月的囚犯,被囚禁在歲月的牢籠之中。

商禽在民國六十三年發表了組詩 〈五官素描〉,刊登於當紅雜誌《中外文學》25期詩專號上。這首組詩在當時微微撼動了台灣的詩壇。人們常常把商禽視為是台灣超現實主義登峰造極的代表人物。可是商禽自己卻不以為然,他說 : 「我不是超現實主義者,而是超級現實或更現實、最最現實。」 商禽的詩每每能在最寫實的題材中發揮出超寫實的想像力,彷彿是想帶領讀者脫離沉重而悲哀的現實生活。猜測這也是為何人們給商禽冠上了超現實主義這個稱號。超現實只是一種風格的代表,並不能完全來詮釋商禽的詩。就像商禽自己所言,他的創作來自於現實生活中經歷的累積。即使他的心靈上不快樂,在他的詩作中卻看不到「恨」。商禽說「唯一值得自己安慰的是,我不去恨。我的詩中沒有恨。」商禽在他的作品中常會使用一種逃避情緒的方式,讓自己生命中那些沉重的悲哀沉澱下來。在他的作品當中,我們看見了,詩歌不只能言志,也能訴情。這種情不只是男女之情,也可以是思鄉之情。雖然思鄉之情這種題材在古代的詩歌當中已經有點爛俗了,但商禽卻能以一種與眾不同的樣貌讓它在現代詩中復活。

商禽的鄉愁讓人為之動容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在這一首組詩當中,我們看到了一種不想分離卻被迫要分離的痛楚,這種痛楚讓人潸然淚下。詩人用五官之一的「眼」來描述。大家印象中對"眼"的形容詞可能還停留在靈魂之窗,商禽的眼卻能不落俗套。他將眼睛形容成是一對相戀的魚, 巧妙的是,人有了年紀就會有魚尾紋。商禽說,這對魚要到上了年紀長了魚尾紋之後才會有尾巴。而中間還隔著一到高高的鼻樑,他說,就如同是他與對岸的家人隔著一道長長的台灣海峽。這道海峽阻隔了故鄉的親情、友情與愛情,在他有生之年他怕是無法再見到家人了。他寫作此詩的時間點距離台灣正式解嚴還有十幾年,也難怪他會做此感嘆。能夠把「眼」比喻成「魚」已經是絕妙了,更能把「眼」與「魚」之間不尋常的關係精準捕捉到位,這真是妙筆生花了。既然是無法相見,詩人更進一步說道,只有在夢中,他與家人的眼淚才能偶而混在一起。這一種想見卻不能見的傷痛,讓人痛徹心扉啊。

〈五官素描〉組詩當中有另外一首〈眉〉也是十分絕妙的作品。「眉語之間」是我們時常會聽到的用詞,眉的挑動好像是會說話的嘴巴,但商禽卻巧妙地以"無身軀的鳥"來形容眉毛。這隻鳥只有翅翼,沒有身軀。牠只在哭與笑之間會不斷飛翔。為什麼呢 ? 因為人們在哭或著笑的時候,眉毛會挑動擺盪,真的就好像是一雙翅膀在飛翔著。大家是不是也覺得十分的貼切呢 ? 這就是商禽超現實的功力發揮。或者,我應該說,是他超級現實功力的展現吧。讀到這首〈眉〉,更讓我聯想到北宋女詞人李清照的「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李清照的「一種相思,兩處閑愁」就在眉頭與心頭之間擺盪著。只是商禽的想像力更加豐富了,他把眉比喻成了一隻沒有身軀的鳥兒,而這隻鳥兒只在哭笑之間不斷地飛翔著。

對於商禽來說,他這一輩子都在逃亡的顛沛流離中渡過,詩或許是他靈魂唯一可以躲避的空間和出口。他的鄉愁是悲傷深沉的,即使不用嘴巴、不用言語來形容,也能輕易地在眉眼之間流露出來。每一次的思鄉流淚,他眉間的鳥兒都在展翅飛翔著,他的雙眼就像一對形影不離的魚兒,淚水匯聚成了它浮浮沉沉的海洋。詩人眉眼之間的鄉愁比起言語訴說更為真實且無懈可擊。

 

後記 :

關於詩人 商禽 :

本名羅顯烆,又名羅燕、羅硯,另有筆名羅馬、夏離、壬癸等。一九三○年生於四川珙縣,十六歲從軍,在逃亡與被拉伕的交替中,流徙過中國西南各省,其間開始搜集民謠,試作新詩。隨軍來台後任陸軍士官退伍,做過編輯、碼頭臨時工、園丁等,也賣過牛肉麵,後於《時報周刊》擔任主編,任副總編輯退休。 早年於《現代詩》發表詩作,後參與紀弦發起的「現代派」,並加入創世紀詩社。曾應邀赴美參加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其早年成名作多為散文詩,被譽為一九五○年以降台灣散文詩的開山者,有「鬼才」之稱,是活躍於五、六○年代台灣現代詩壇的重要詩人。詩作數量少而精,不超過兩百首,著作僅有詩集《夢或者黎明(1969)、《用腳思想》(1988),以及增訂本《夢或者黎明及其他》(1988)和選集《商禽世紀詩選》(2000)、《商禽集》(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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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usan
202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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